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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办案故事

来源:   发布时间: 2014年03月25日

    我是福彩3d杀号360的审判员,从事民事审判工作已有十几年。基层法院的民事案件多数是家长理短,但办理起来却很繁琐。案件考验我们的不仅有过硬的法律知识,还要有灵活多样的处理方法。十几年来,我审理了近千起案件,期间经历过惊心动魄的场面,感受过婉转悲泣的故事,挑战过诡谲多变的对手……,回忆起来,还是我在基层法庭时办理的那起返还原物案,至今回味无限。

  那是1999年12月的一天,早晨刚上班,一个农民打扮的人急匆匆来到法庭。经过问询,得知这个60来岁的人是附近村的村民,姓王,来起诉本村村民李某。原因是李某借了他家的《康熙字典》、字帖、古籍图书等,经催要不还。当我问及老王对自己的诉讼请求有何证据为凭时,老王一脸的不理解,“事实就是这样,法庭还要啥证据?”像老王这样的当事人我见过很多,知道和他急是没用的。我耐心地向他解释了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证据规定后,老王说:“我们村的大人、小孩都知道老李借了我家的书,你到村里一问就知道了。借书这个事,老李自己也承认,这就是证据!”

  20世纪末期,对一个落后的农村来说,那还是一个民智刚刚开启的时代,我们的农民群众对打官司的诉讼规则知道的很少,更缺少举证的法律意识。

  为了弄清事实真相,我给老王所在村的村支部书记打了电话,村支部书记在电话中说:“我给他们处理过,有借书这件事,但没有字据,具体情况也只有他们两家知道,别人说不清楚。他们自己说自己的,没法处理。”当我在电话这头要求村支部书记通知老李到法庭时,村支部书记爽快地答应了。

  大约一个多小时的时间,诉状中的老李出现在法庭办公室,一身中山装、干净的布鞋、白皙的脸庞,一看就不是种田人。

  老王看到老李后,还未开口说话,脸就变得像注了鸡血涨得通红,额头、脖子上绷着青筋,气得直打哆嗦。老李则气定神闲地踱到我的办公桌的一侧。见此情景,我向双方寒暄着,劝导着。

  经过我的劝导,双方很不自在地坐在一起。在他们的争辩中,我听清了以下事实:老李是一名乡公办教师,现已退休。老王家原来家境殷实,家中藏有古籍图书。两家相邻而居,由于远亲不如近邻的缘故,年龄相当的老王与老李成了好朋友。因老李是文化人,时常到老王家借阅藏书。“好借好还,再借不难”,一来一往,双方走动更频繁,关系也更紧密。

  老王家的家庭成份是地主,在“文革”时期,时常有民兵和红卫兵到老王家“破四旧”。为了不让这些图书被抄走,老王请求老李将这些图书藏到他家。老李经过思考,认为放到他家也没有啥风险,而且还帮了朋友的忙,并且自己看书也方便了,因此答应了老王的请求。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,老王和老李两人将图书装进麻袋,背到了老李家里。为了保密,双方从未再提及此事。

  时过境迁,国家政策也有了很大变化,老王家摘了地主帽,也可以和其他村民一样自由的呼吸了。但老王还有一桩心头事,就是存放在老李家的图书,老李到现在也没有归还的意思。在与老李试探性聊天过程中,老李答应归还,这让老王倍感欣慰。

  过了一段时间,老李将图书搬到了老王家,老王经过查验,发现不全,少了《康熙字典》、颜真卿字帖、还缺少其他图书,老李给出的解释是:可能是不小心弄丢了。这个结果,让老王自然心生不快。但考虑到在那个年代,如果没有老李的帮忙,那些书就可能保存不下来了,因此当时未再细追究。但两家人从此心生隔阂,往来自然就少了。此后,村里人也知道了两家不睦的原因。

  时间的指针划到了1998年,春节过后是农闲时节,老李和村里的老年人在村办的老年俱乐部闲聊。不知是谁说起了现在给孩子起名字难的事,随后又说到生僻字,说到了三牛 “犇”( 读ben)、三水淼(读miao)、三火焱(读yan)、三犬猋(读biao)、三手 “掱”( 读pa)等等,当有人提出,“我们一辈子跟土打交道,三土(垚)读啥?”在场人你一言我一语,有的说中国字念半边,就读“土”;有的说没有这个字。经过一番争论,大家一笑了之。

  在大家的谈笑中,老李走出了俱乐部,大约十多分钟后,他又回来了,并得意的宣布他知道这个字读yao,二声,象形字,意思是山高的样子。老李在本村老年人中算是学问最高的,虽然是闲聊,无关春耕秋收的生活大计,但他又帮助大家增长了见识,增加了人们的谈资,所以得到了在场人的称赞。

  此事过后不久,老王就知道了这个事,传到他耳朵里的不光是老李的学问,还有老李是回家查了书才知道这个字的读音和意思的。老王联想到了自家的《康熙字典》等图书老李还没有还,随之老王就认定《康熙字典》没有丢,还在老李家。那毕竟是自家祖上留下的东西,如果真丢了就算了,如果还在,怎么着也得要回来!在以后的日子里,老王多次找老李索要,老李仍坚称丢了;老王又找村里的负责人处理,但双方各执一词,每次都是不欢而散。两家的矛盾和纠纷成了村民们谈论的中心话题。无奈之下,村委会给老王开了介绍信,让他到法庭起诉处理。

  听到这里,我基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:《康熙字典》、字帖等肯定是用麻袋送到了老李家,老王与老李形成了民法上的保管合同关系。法律规定,保管期间,因保管人保管不善造成保管物毁损、灭失的,保管人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;如果保管是无偿的,保管人证明自己没有重大过失的,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。本案即是无偿保管的合同关系,老李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无重大过失,即使真丢了,也要承担赔偿责任,如果没丢,那他当然有义务返还。

  到底丢没丢、怎么丢的?是双方争议的主要问题。老王在法庭上用上了老李在老年俱乐部认字的事,证明字典还在老李家。但认字归认字,老李强调那是从《新华字典》上查到的,与《康熙字典》无关,因此拒绝承认字典还在的事实。老王和老李在法庭争的面红耳赤,为了避免矛盾和冲突升级,我借故将老王支到法庭办公室外面,留下老李单独询问。

  “你说说字典、字帖是怎么丢的?”我问。

  老李平静地说:“刚送到我家时,我也没敢放到正屋里,藏到我家的西偏房的草棚里。前几年下大雨,草棚漏雨,一部分书沾雨了,我也没拿它们当正经东西,到处乱扔。儿媳妇生了孩子,也用这些书纸给孩子擦腚,后来就剩这些了。他跟我要,我就给了他。”

  老李的解释似乎符合乡村人情,但我更感觉与他的身份不符:他是多年的乡公办教师,有一定的文化知识,属爱读书之人,早年到老王家借阅藏书,后来将书存放到他家也是两厢情愿的事。他知道这些藏书的价值,不可能随意弃之,他讲的灭失的原因也太过简单。退一步讲,心爱的藏书没有了,他在整个解释过程中,没有表现出一点心痛的意思,似乎与他无关。我的感觉是藏书还在。如果真的不在了,按照他所表达的保管行为,也可以认定他存在重大过失,应对老李的损失作出赔偿。

  “老李,这个字怎么读?”我写了个大大的“垚”字,递到他面前。

  “刚、、、、、、刚才不是都说过了吗?”这个字的突然出现似乎刺激了老李的神经。

  “这个字怎么读?”我又写个“品”字递给他。

  “人品的品吗。”他迟疑了一下,不解地看着我。

  为了他的面子,我故意放慢了语速,拉家常式地说:“ ‘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’,是这个品。读书是为了养性,为了更好的做人。你是读书人、文化人,人品这个词你应该珍惜。爱书是读书人应有的品德和性格,但君子爱书,取之有道。你也做了多年的教书育人的工作,在村里也是个体面人,你也知道现在村里群众对你两家的反映,众口铄金啊!”

  老李听完后,脸红了又白了,想发作又感觉一时无语,他忽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后又坐下,赌气地说:“丢就是丢了,我赔!”

  虽然我明显感觉老李在说谎,但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字典还在,因此返还原物的调解工作暂时搁置,工作转向了丢失赔偿的问题。

  “我家的字典是道光七年的,我问过价格,北京故宫就有,标价20000元出售。你可以还同样的书,也可以赔偿20000元钱。”老王说。

  “这个价格需要核实,不能光听你一个人的。”老李说。

  “不信咱可以到北京看看。”老王坚定地说。

  “去就去。”这时的老李也不甘示弱。

  在法庭的调解下,他们最后商定明天就去北京询价。老王气冲冲地离开了法庭,老李也准备回家。临走时,我叫住了老李:“是不是回家再找找?是不是忘记放在哪儿了?也可能是家里人因为你看书不干农活,给你藏起来了,你回家再问问家里人吧。”老李听了我的话一怔,随即缓缓地回过头去,没说什么就走了。

  第二天清晨,我还未起床,床头的电话响了,“我是老李的儿子,昨天在法庭上说的那些字典、字帖都找到了,我爸今天身体不舒服,让我送到法庭上……”

  引起本案纠纷的“主角”终于出场了。当字典送到法庭的时候,我已通知了老王来查收。黑乎乎的封面,已有些破旧,大约有五十来本,装了两个纸箱子。另外还有两本颜体字帖及一些零散的其他书籍。老王对以上东西表示满意,立即向法庭提出撤诉。办完撤诉手续,我问老王:“二三十年过去了,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是你家的?”老王说:“这些字典、字帖上都有我老人家的图章,一看图章就知道是我家的东西。我要回这些东西也是为了不忘祖。”

  一切都办妥了,他们都各自走了。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我在想:老李这一夜是怎么过的、怎么想的?他交还了字典、放下了包袱,是否比以前心情更好了……

  作者:福彩3d杀号360 卢国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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